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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者主張我們不能用現代的道德標準來非難《水滸傳》的暴力。如果我們把它看成神怪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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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就沒有現代的道德標準可以阻礙我們欣賞這部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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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它非常不尋常的人吃人暴力。《水滸傳》第卅二回燕順的小嘍囉捕獲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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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說要剖他心肝做醒酒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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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吃塊新鮮肉。除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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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報仇無顯著關係的食人情節主要是一再出現的人肉酒店。有人責備《水滸傳》這項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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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作者的想像能力困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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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地空轉。其實人肉酒店在這本書的暴力美學裡特具詮釋的挑戰性。除了堂食人肉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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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連帶有外賣黑心牛肉的問題。張青和孫二娘的經營方式頗驚人：殺了客商之後，「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裡賣，如此度日」。小人指張青。冒牌假牛肉不僅店售，也流入村裡市面。以英雄傳奇故事類型或官逼民反的政治模式來標籤《水滸傳》，都無法解釋這些與報仇無關的食人情節。什麼樣的英雄會殺無辜來賣人肉饅頭或假牛肉？何英雄之有？在無仇可報，無政治逼迫的情況裡賣人肉饅頭或假牛肉、殃及良民的意義為何？《水滸傳》從未說那些店東不販賣人肉饅頭或假牛肉就無以維生。所以為稻梁謀絕非這種營業方式的主因。非僅如此，這種生意不受約定俗成的道德約束。第廿七回武松在十字坡酒店打開母夜叉孫二娘剛剛擺上桌的饅頭之一，問說：「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孫二娘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哪裡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這個對話清楚交代了當時的社會規範，即人肉、狗肉皆非常理，牛肉才是可予接受的首選肉餡。拒食人肉饅頭、那種是非分明的動作無從改變十字坡酒店的日常運作。社會道德的約束力蕩然無存。人肉酒店與饑荒或報仇各不相關。最適切的解釋是建築在道教神話架構之上的、好漢們的妖魔身份。故事開宗明義擺明了個怪力亂神的敘事架構。第一回回目裡有句「洪太尉誤走妖魔」，明講妖魔。龍虎山、上清宮、伏魔殿乃「鎖鎮魔王之殿」。意外釋放「一百單八個魔君」，皆天罡地煞。魔君們降世所做所為「必惱下方生靈」。這句話非常重要。妖魔具人形講人話，在世間的遭遇時或突顯了俗世欠缺公正與其加諸於個人的苦難。好漢們的暴力也具體化凡人情緒理智失控後加諸於他人（誤殺、濫殺）的悲劇。然而種種俗世經歷都沒能改變這些人肉酒店店主們的原始身份：他們最後都歸附梁山泊，無一例外，都是專程來塵世迫害眾生的妖魔。作者強調他們經營店務為所欲為，人肉作房裡有剝人凳，牆上掛人皮，有時可見殘肢。有些評論家的態度過於嚴肅，唯恐神怪小說的歸類會妨礙我們辨認《水滸傳》的文學價值，怕那種提法會眨抑這部鉅作，所以謹從「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榜樣。如果我們拋開那個思維瓶頸限制，即能看清這個故事由於敘事生動而披掛著令人讚嘆的社會寫實的外表，然而始終不離不棄神話故事的骨架。視其為神怪小說，則有凡人與妖魔的分際的概念。這個非我族類的間隔非常重要，因為它既為讀者「認識自我」設限，也為讀者建造內在的保護措施：我們無須完全認同這些過客人間的妖魔，不必以約定俗成的情理去評估他們所有的行為或心態。羅真人在這個故事裡具有代表道家的權威地位。他說李逵：「這人是上界天殺星之數，為是下土眾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那是從道家觀點來解釋群魔現世的靈異現象，並辨別某些星主的殺戮本質：星主們屬性各異，天殺星肯定殺性尤其嚴重。我們稍後將指出這個神話發自道觀，又有得道高人（羅真人）點評，意義指涉卻不限於道教。作者無意用羅真人的解說來完整詮釋這個故事的全盤的神話景觀。貫穿全書的基架是道家神話。九天玄女多次為宋江指點迷津，公孫勝（喬道清、朱武、樊瑞）法術屢建戰功，戴宗（馬靈）神行法也是道術，乃通訊與情報的機制。但是作者毫不猶豫地借用佛家，未敢忽視。魯智深進出緣纏井，生擒也會神行法、比戴宗疾行更快速的馬靈；在亂山深處得神祕老僧指點，等著活捉方臘；後來自已坐化圓寂，也都神奇。宋江去九宮縣二仙山參拜公孫勝的師父羅真人，後來去五台山禮望魯智深的師父智真長老。態度同樣恭敬虔誠。道佛的分際在表面上嚴格，公孫勝因是道士，不能隨眾同赴五台山禮望。兩種宗教的稱謂亦異：羅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智真長老是「當世的活佛」。其實稱謂也有重疊的時候。李逵被羅真人的法術處罰，完全認輸服氣之後，口喚「活佛」，只顧下拜。羅真人代表道家，李逵卻叫他活佛（而非活神仙）。叫錯了，一方面顯示李逵糊塗可笑，一方面說明就宗教而言，心裡信服最難，稱謂是知識層面的事，可慢慢學得。宋江損兵折將之後多次就地為陣亡將士做法事，道佛並用，大概佛事做得較多。雷橫、龔旺在杭州陣亡，宋江說：「我若得了杭州寧海軍時，重重地請僧人設齋做好事，追薦超度眾兄弟。」可是烏龍神廟、泰安州岳廟、九天玄女娘娘廟，又多是道教。故事結尾宋江返鄉，為過世的父母宗親「請僧命道，修建功果」。道教當然最要緊，佛教也重要。道佛兼容反映宋朝兩教並存。其實借重佛家才能夠充分建立人肉酒店的敘事邏輯。辨認報仇食人和人肉酒店的威脅程度區別，即可看出佛教如何幫助這個故事建立說服魅力。報仇食人的受難者主要是好漢們的仇人，所以大略可以清晰確定。好漢們不會無時無刻或無緣無故發怒啖人。因此讀者或可覺得置身事外。人肉酒店受害者的涵蓋面顯然較大。且以十字坡酒店的行事原則為例，候選受害者包括以下三種人之外的一般民眾：雲遊僧道、行院妓女和流配罪犯。在那虛擬世界裡，普通百性如果不被店東殺死，就可能誤食人肉（例如村人誤食人肉、防送公人誤食人肉饅頭）。人肉酒店隱形，逍遙法外，好整以暇地恭候大駕。顧慮食安的現代讀者尤其容易認同於人肉酒店的誤食民眾。就食安而言，誤食即受害。當然慘死的情形更為嚴重。張青的人肉酒店誤殺過一個頭陀。誤殺即暗示他們如何輕率動手殺人。人肉酒店殺害的人不只那位生前犯過殺戒的頭陀，顯然許多無名無姓、僅剩餘皮殘肢，作者完全無意暗示慘死者都如羅真人所說「作業太重」。讀者與人肉酒店許多無辜的受難生靈大可互通有無。那麼佛家的人生苦難觀念即自然浮現。所以人肉酒店乃道教的神怪想像與佛家的「無常故苦」合力的結果。人肉酒店因此而「合理」。這裡「合理」指讀者可予接受。說服力夠了。在這個故事裡，無論人吃人的原因是否與報仇有關，都可經由教化而消除。並非所有星主都有殺戮屬性。在好漢們接受招安之後，就不再提及他們有任何人吃人的興趣或行動。平方臘戰役宋江屢屢折將，事後如果殺了敵將，仍有割腹剜心、祭獻己方亡將的動作，卻再無吃食人肉之議。招安之後故事強調好漢們上應天星，替天行道，寧可宋庭負他們、他們不願負宋庭。故事發展配合九天玄女在還道村吩咐宋江的話：「汝可替天行道：為主全忠仗義，為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所以魔君們的妖魔性質必須淡化，以便安民，去邪歸正。雖然這個教化過程包含了暴力的總體，但仍以人吃人習性的去除最為突出。這個教化有其範圍，僅限於宋江體制內上應天星的好漢，與他們身邊的小嘍囉們。李俊、童威、童猛三人在榆柳莊莊院被抓住，該莊的四個綠林好漢之一說：「只顧與我取他心肝來吃酒。」這四個莊主與李俊等人毫無仇恨，此刻沒有憤怒可言，所以那取心吃酒的念頭不屬復仇食人的類別。他們隨即與李俊結交，幫助宋江打戰。但他們並非原來上應天星的魔君，後來不但沒有隨著宋江入仕宋朝，而且還邀得李俊等人在平定方臘之後一起投身國外，成為暹羅國之主。四個綠林好漢屬於宋江部隊體制外，不在九天玄女吩咐對象之內。此為這個神話故事具有開放性，絕非緊密自閉的證據之一。評論家常小看這部小說的後半，認為招安之後不過是一場接一場的戰爭，小說藝術不如前半。然而省略後半就看不出道家神話敘事裡的教化功能，以及相關的體制內外的問題。人肉酒店的操作事實上非常樸實。根據作者提供的細節描述，我們可以公平地猜測行凶者素裝素面。工具不過蒙汁藥與利刀而已。隱射的人肉處理過程裡並無神祕儀式或魔法。所以雖然這種食人怪談難免製造了好漢（妖魔）與讀者（生靈）之間的距離，那「異類化」好漢的程度並非無限上綱。這不是《水滸傳》作者缺乏想像力的結果。我們不必因為這部小說受《三國演義》影響而質疑作者的想像力。人肉酒店是梁山泊基地網絡的前哨，需要不起眼地融入周遭環境，所以操作方式簡單。這也可能同時反映了宋朝的食安問題。黑店需要盡可能看起來像個正規的賣店。武松問饅頭肉餡是否可靠。人肉以外他還提到狗肉。武松的質詢證明並非所有好漢都同意人肉酒店的作業，而且作者要藉黑店林立來記載他對餐飲業者職業道德的疑懼。武松敢言。一百零八好漢在梁山泊集結完成之後，曾經苦等朝庭招安。當著宋江與眾頭領，武松先聲奪人，領頭發難質疑那個歸順中央的決定。只有武松和李逵兩人膽敢公然發言抗議。所以在李逵生刮燒烤黃文炳的現場，曾經拒喫人肉饅頭的異議人士武松缺席，大概不是巧合。黃文炳是宋江仇人。或許作者不願見到好漢們為食人肉而發生爭執。武松反對人肉饅頭的態度與他的佛門淵緣有關：戰傷斷臂，後來在魯智深坐化的六和寺出家，至八十善終。佛門弟子魯智深和武松在宗教裡找到平靜的生命歸宿。有學者主張我們不能用現代的道德標準來非難《水滸傳》的暴力。如果我們把它看成神怪小說，事實上就沒有現代的道德標準可以阻礙我們欣賞這部小說，包括它非常不尋常的人吃人暴力。當擬人化的魔君因為社會不公正而遭難，我們感受到他們的痛苦和憤怒。當他們暴力傷及無辜，我們感受到人類憤怒失控的輕易、非理性的極致、以及近似佛家生命看法裡的無常和悲苦。但是無論這些妖魔的能力（戰鬥本領、酒肉食量、魔法等等）如何特異，他們從來不是我們的典範。他們有時根本就是我們的噩夢。他們是過路人間的妖魔。★中時電子報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